突围

国大地上实行改革开放的时候，林林一家又回到了老家，回到了挂满蜘蛛网的泥屋。从此，林林一家又陷入困顿的深渊中。在以后漫长的三年里，林林失学了，做了三年的放牛娃。这个时期，每当碰到同龄的少年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上学时，林林常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天无绝人之路。一九八五年，在林林家里发生了对他一生的命运有重大影响的两件事。一件是他父亲案件的平反，另一件是他的哥哥通过努力万幸地进入了军校学习，这使林林以后有条件得以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学校读书。虽然如此，但林林的读书生涯并不平凡。在学校住宿时，每到农忙季节，母亲那一巅一巅地背着打谷机的背影时常浮现在林林眼前；特别是雷电交加、狂风暴雨的夜晚，林林更时常悬念独自一个人在家的母亲，担心久已失修的泥屋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每当星期天从学校回到家时，母亲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诉苦，常常令林林流下了辛酸的泪水，陷入久久的深思之中。有时星期天的傍晚，同学们都在教室里静静地看书的时候，林林仍在距离学校三十多公里的家里忙着给自家的农田喷农药。星期天过去了，当林林要锁上门准备离家时，他的心情真象铅心般沉重：年老体弱的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在家，他哪能把心放得下，走出村子的路上，他的心情是何等的沉重，跨出的步子是异常艰难，他几乎是一步走一个回头。林林父亲的早逝，家庭缺乏温暖的阳光，使他心灵上蒙上了重大的创伤，以至他在学校里，总是执着地埋头看书，很少同别人说话。

    在艰难的读书岁月里，假期里发生的两件事使林林终生难忘。

    一个夏天的晚上，林林在村边的一条河水里游着装钩（南方少数民族钓鱼的一种方式），河水暴涨浑浊不清，游着游着，不小心被横在河水中央的一条满是荆棘的藤条在肚子上猛刮了一下，在肚子里划出一条长又深的伤痕，那时他感到肚子裂开似钻心般的疼痛。每当阴雨连绵的早上，去拾钩时，踏上湿湿的草地，拔开河边满是荆棘的角角落落，有时钩子在水底深处被缠着拉不上来，待忍着早上特有的寒气扎到水里把钩解开时，钩子钩着的却是一大块石头。

    林林十四岁那年夏天，他到距家约八十公里的地方去买牛（因为那里的牛多价格又比较便宜），陪他同去的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堂哥。牛买到了，因为不够钱雇车，他们只好赶着牛徒步昼夜兼行。夜色中，朦胧的月光下，荒无人烟、崎岖不平的乡村羊肠小道上，他们两个孤零零地吆喝着牛在赶路，走进阴翳的树木下，道路阴森的怕人。上半夜，天空中下起雨来，他们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全湿透了，身上的衣服又冷又重，下半夜约三、四点钟时，天空中又轰隆隆打起雷来，那时，随着闪电过处，他无意中回头看见三、四个身着黑衣的人在鬼崇崇地行走，仿佛鬼域似地向黑暗处隐去。那时，林林吓得魂几乎都散去了。在炎炎的烈日下，在热得熔化的柏油路上，牛走得很慢很慢，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林林的眼皮重得像一座山似的沉重难抬，腰酸腿痛，身子困乏得轻飘飘的。经过两天两夜的昼夜兼行，他们终于把牛赶到了家，林林刚一躺下马上就睡着了，一直睡了两天两夜，身体才逐渐好转起来。

    在林林中学读书期间，他多么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让长期辛劳的母亲过上好日子，能让刚满一岁就失去父爱的妹妹有朝一日也能像人家的孩子一样安心地在学校读书，他多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步入高等学府，在盛满鲜花的文艺殿堂里聆听教授们对文学颇有造诣的讲解。

    然而，也许是命运之神总不肯光顾林林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的缘故，尽管他十年一日地夙兴夜寐地苦读，一九九0年，高中毕业时，林林还是由于几分之差而落榜了！那天，当林林胆战心惊地往学校的光荣榜上看时，发现没有他的名字，他惊呆了！他像一只忽然被剪了翼的大鹏一样瘫痪在那里。是什么使他落到这地步呢？是苦难的家庭，还是不幸的命运？他就像一个失足的跌进泥坑里的人，拚命往上爬，然而总爬不起来。完了，一切都完了！他长期以来编织的许许多绚丽的梦幻在瞬间废为一旦！林林感到对不起长期以来含辛茹苦的母亲，对不起对他望穿秋水的哥哥，对不起长期苦难的家庭！从此，林林陷入了迷茫的傍徨阶段，一度陷入了深沉的痛苦思索之中，这个时期“秋雨梧桐叶落时，孤灯挑尽未成眠”便是他那个时期的真实写照。

    落榜后，林林念念不忘高考，正当林林第二次复习准备参加高考时，林林的亲友对他已经失去了信心，但林林还是坚持在家复习。“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是他那“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执著追求的倔性终于感动了长期对他不肖垂青的上帝，在他落榜后的第二年，林林终于跨入了高等学校的大门。这是他人生道路上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它使林林从苦苦挣扎的漩涡中寻到了生活的新天地和新鲜的自由空气，它仿佛是一个在沙漠中经过长期跋涉的旅人寻觅到了甘泉，一个在汪洋大海中经过长期的飘泊后的旅行者忽然看到了陆地上依稀的港口。

    第四部份　围城外的世界

    “青光融化了冰雪，山林的翠绿驱走了残冬。”从林林父亲去世到他能上大学算起，已经过去十七年了。一九九0年是林林生活的新起点，同时他的家庭也出现了重大的转机：他的哥哥带着嫂嫂回家过年，这使破烂的泥屋自从他父亲去世后而长期陷于沉闷寂寞的泥屋变得活跃起来，破烂而沉寂的泥屋第一次焕发出了青春。这一年，历尽沧桑的母亲终于能到桂林去生活，同时他的妹妹也终于能到桂林读书，这两件事一直是林林期待已久的。

    一九九0年又是林林青年时代精神枷索获得大解放的一年，它使林林从少年时代起就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息喘息的机会。特别是在桂林读书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段美好的时光。林林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样一个不幸的人竞然能有幸在山水甲天下的文化名城里读书，以至他在学校开学的几个月后，他以为还是在梦中，况且他自幼就憧憬城市的生活，此时身在“山作碧玉笋，水作青罗带”的桂林城，他怎么不心潮澎湃呢！当他第一次徜徉在桂林城里，就仿佛在天上的市街一样，街道笔直翠绿，两边是装璜好看的红栏杆，咋看，桂林的姑娘们俨然天上宫娥仙女，皮肤洁白细嫩。漫步在街道笔直翠绿的桂林城里，让他不油想起韦庄的词句“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从象鼻山到伏波山一带的漓江风光，简直是一片神仙似的世界。解放桥上，车辆人流来往不息，桥下的江水在阳光的直射下，清澈见底，鱼儿们在闪着鳞鳞的白光，水面上飘浮着点点鱼帆，船舱里的几只鸬鹱在潇洒地梳理着她们美丽的羽毛，桥的不远处，是年轻的姑娘们在水中扑打着水互相嘻戏追逐，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传来，滨江路上绿树成荫，街道笔直翠绿游人如棱。

    晚间的桂林文化城苑更使人恍若置之不理身于仙台楼阁之中，高低起伏的假山和玲垅剔巧的亭子，组成了它们的主要骨架，假山上布置着七彩缤纷的彩灯，大小不同的喷泉喷出长短不同的弧线，在空中形成飞沫四散迸射。

    桂林城街道笔直翠绿，恍若仙境地似的漓江风光，桂林人的热情好客，更何况学校那些富有学者模样的老教授们的热情指点，同学间的友睦和谐的关系，都使他留恋忘返。

    自从林林有生二十多年以来，他走过了一条坎坷的道路，然而，他之所以能够受到良好的教育走上社会，不仅是因为他那自强不息执著的性格，有一个几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默默忍受的母亲；一个有远见、能吃苦、顾全大局对他望穿秋水的好哥哥。林林知道，他的成长过程，不知包含了亲人多少辛酸，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将永远不会忘记亲人们付出的昂贵代价！

    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在年轻的时候受点苦算不了什么，长大了才能懂得做人的起码道理。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些时候，在不幸中往往创造出奇迹来，正如只有经过大风大雨洗涤过的树木才可能萌芽出更多的嫩枝绿叶来。

    改变自身不利的环境就像一次从迷失的深谷中突围出来的一个过程。人刚生下来时的环境是既定的，但通过各种方式人可以改变环境。走出深谷，突破围城，在太阳底下寻觅一个视野更开阔、树木更茂盛、洒满更多阳光的世间桃源是身在围城中人的祈望

    青年强大，则家庭之所望。“乳虎出谷，百兽震慌”突围需要自信，需要勇气，需要坚忍不拔超人的耐力。不在围城内突围，便在围城内死亡。